

今年六一儿童节前夕,鞠萍姐姐将正式告别荧屏的消息在朋友圈里传开。许多早已成年的80后、90后忽然意识到,那个每天晚上6时准时出现在电视里的温暖身影,竟已陪伴了近40年。大家的不舍,指向的不是一位遥远的名人,而是一个童年里真实可感的坐标。
鞠萍姐姐走进千家万户的年代,恰逢大量海外动画片涌入中国荧屏。《米老鼠和唐老鸭》《机器猫》《丹佛:最后一只恐龙》通过央视一套走进无数家庭,国产动画也从《黑猫警长》《舒克和贝塔》《葫芦兄弟》开始市场化探索。对孩子们来说,理解这些风格迥异的故事,需要一位可信赖的引路人。鞠萍姐姐和她的同事们扮演了这个角色:给译制片配音,在栏目里娓娓串场,用真实的表情和即兴的交谈,把动画世界拉近到日常生活。回顾中国本土二次元文化的缘起与流变,少儿节目主持人构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转译层,他们以人格化的温度,弥合了外来文本与本土小观众之间的缝隙。这种弥合,靠的是日复一日面对镜头的真诚,任何技术编码都替代不了。
如今,媒介环境早已天翻地覆。当年那批孩子通过网络社群走向二次元文化深处,今天的少年则在短视频、虚拟直播和AI生成内容里长大。技术催生出24小时不间断的虚拟主播,算法精准推送动漫剪辑,一些平台甚至尝试用人工智能主持少儿节目。便利带来了一种幻觉,仿佛只要有模型和数据,就能替代对人的培养和依赖。可鞠萍姐姐的退休恰恰提醒我们,真正能沉淀为一代人幸福记忆的IP,从来都生长在人与人的关系之中。主持人哪怕有口误、有即兴的慌乱,那种真实的笨拙反而构成记忆的锚点;机器生成的完美声音,听过再多遍也难以在心底扎根。
这谈不上简单的怀旧。从海外动画大规模进入到国漫崛起,从笨重的电视屏幕变成更精巧灵便的移动端设备,媒介革命和技术革命改变了载体,却没有改变一个根本问题:我们是否认真地理解过孩子们在想什么、需要什么。研究今天青少年的思想行为特征会发现,即便他们置身符号化的二次元环境,渴求的依然是真实的共情与认同。虚拟偶像走红,国风二次元涌现,背后涌动的仍是青少年对陪伴、对引领、对能够走进自己内心世界之人的强烈需求。鞠萍姐姐成为一代人难以忘却的符号,并不依赖固化的形象或精妙的策划,那来自她与一代代儿童漫长而真诚的交往与互动。她能敏锐地捕捉小朋友的一个眼神、一句话,用自己的人格特质做出回应。这种能动性和创造性,是任何人工智能都难以模仿的生命实践。
少儿节目内容不能热衷于堆叠视觉奇观、追逐热点,却淡化了那个站在内容和孩子之间的人。我们越是制造出更多的动画分钟数、更智能的交互界面,就越不能忽视把故事真正讲进孩子心里的讲述者。打造属于未来的少儿IP,当然需要理解二次元的语言,需要拥抱新的技术介质,但最核心的投入,仍要放在人的身上。要去发掘和培养那些善于学习、能沉浸到青少年话语场域、同时又有定力去引导的陪伴者,让他们像当年的鞠萍姐姐一样,用长期、真实而充满温度的存在,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的温暖。
鞠萍姐姐将要退出职场舞台,但她留下的那个IP并未消失。它更像一道追问:当孩子们已经习惯跟AI对话,习惯在算法织就的信息茧房里寻找娱乐,我们还能否为他们创造一批活生生、可以真实陪伴成长的鞠萍姐姐或董浩叔叔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却值得每一代少儿内容工作者放在心上。
(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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